老舍:新的一年,仰头见喜

作者:admin发布时间: 2021-01-09浏览次数:

原题目:老舍:新的一年,仰头见喜

中学的时代是最愁闷的,四、五个新年中只记得一个,最悲凉的一个。那是头一次改用阳历,旧历的除夕必需回学校去,不准请假。姑母刚死两个多月,她跟我们同住了三十年的样子。她有时候很厉害,但大体上说,她很爱我。哥哥当差,不能回来。家中只剩母亲一人。我在四点多钟回到家中,母亲并不把“王羲之”找出来。吃过晚饭,我不能不告诉母亲了??我还得回校。她楞了半天,没说什么。我缓缓的走出去,她跟着走到街门。摸着袋中的多少个铜子,我不晓得走了多少时候,才走到学校。路上必是很热闹,可是我并没看见,我好像失了感觉。到了学校,学监先生正在学监室门口站着。他先问我:“回来了?”我行了个礼。他点了拍板,笑着叫了我一声:“你还回去吧。”这一笑,永远印在我心中。如果我未来逝世后能入天堂,我必把这一笑带给上帝去看。

新年最热烈,也最没劲,我对它总是冷漠的。自从一记事儿起,家中就仿佛很穷。爆竹老是听别人放,咱们本人是静寂无哗。记得最真的是家中一张《王羲之换鹅》图。每逢除夕,母亲必把它从个神秘的处所找出来,m9000k.com,挂在堂屋里。姑母就给说那个故事;到现在还不十明显白这故事到底有什么意思,只感到“王羲之”三个字倒很洪亮好听。后来入学,读了《兰亭序》,我告知先生,王羲之是在我的家里。

我好像没走就又到了家,母亲正对着一枝红烛坐着呢。她的泪不容易落,她又慈悲又坚强。见我回来了,她脸上有了笑颜,拿出一个细草纸包儿来:“给你买的杂拌儿,方才一忙,也忘了给你。”母子似乎有千言万语,只是没精神说。早早的就睡了。母亲也没精力。

长大了些,记得有一年的大年节,大略是光绪三十年前的一、二年,母亲在院中接神,雪已下了一尺多厚。高香烧起,雪片由黝黑的空中落下,落到火光的圈里,十分的白,紧接着飞到火苗的邻近,舞出些金光,即行毁灭;先下来的灭了,上面又紧随着下来很多,象一把“太平花”倒放。我还记着这个。我也确实感到到,那年的仙人必定是真由天上回到世间。

中学毕业当前,新年,除了为还债焦急,好像已和我不产生关联。我在哪里,除夕便由我照管着哪里。别人都回家去过年,我老是早早关上门,在床上听着爆竹响。素日我也好吃个嘴儿,到了新年反倒想不起弄点什么吃,连酒不喝。在爆竹稍静了些的季节,我老看见些从前的苦境。可是我既不落泪,也不狂歌,我只悄悄的躺着。躺着躺着,直到烛光在壁上幻出一个“抬头见喜”,那就快睡去了。